文 |南默
4月9日，南风窗刊发《涉嫌性侵未成年女儿三年，揭开这位总裁父亲的“画皮”》的报道，披露了时任杰瑞集团副总裁、中兴通讯执行董事鲍毓明涉嫌性侵未成年养女这一骇人听闻的事件。报道称：2015年12月31日，女孩李星星（化名）在刚满14周岁不久后遭养父鲍毓明强奸。此后3年多时间，李星星遭鲍毓明多次强奸，导致李星星私处损伤发炎、重度抑郁、重度焦虑，并多次自杀。最严重的一次，她跳进了黄海。
当日晚间，被舆论指责“不作为”的烟台市公安局芝罘分局回应称：目前侦查工作仍在进行中。与鲍毓明相关的各利益方迅速与他切割。杰瑞当晚11:23发声明称：当天下午已经与鲍毓明协商解除劳动合同；第二天早晨6:43，中兴通讯发布声明称：已经收到鲍毓明辞职的申请。短短几日，事件引发强烈舆论关注，大众希望司法机关能够公平、公正处理，严惩“兽父”；与鲍毓明相关的词条已经连续多日上了热搜。据央视4月13日下午最新发布的消息，针对鲍毓明性侵一案，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已派出联合督导组赴山东，对该案办理工作进行督导。
2013年，鲍毓明曾发表过《从“嫖宿幼女”看未成年人保护的差距》一文，文章中大量援引美国对性侵幼女的司法认定和判例，指出“嫖宿幼女”罪不利于对女童进行保护，应当废除；而且，观察鲍毓明的履历，他曾在纽约和加州生活过十年之久，还自称具有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出庭律师资格——虽然《财经》报道称，该身份曾被某知名”打假斗士”质疑过，并援引业内人士发言：“一般律师不太会标榜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出庭律师资格，通常会说具有美国哪个州的执业律师资格”。
姑苏慕容氏有言：“以彼之道，还施彼身”。不如就让我们顺着鲍毓明的思路分析一下，如果在美国，类似案件一旦定罪，将可能面临怎样的刑罚？
一、美国45岁男子性侵4名养女（子），陪审团建议处865年监禁今年3月初，美国肯塔基州Casey County宣判了一起养父性侵子女案。这名叫Jason Reusser的45岁男子，被指控从2007年至2012年的5年间，先后多次强奸他的三名养女，并鸡奸了他的一个养子。养子作证说，他被性侵的时候只有7岁或者8岁。养女A表示自己被强奸了5次，最早的一次发生在她才9岁的时候。
最终，检方指控Jason Reusser犯有包括9项一级强奸罪、4项二级强奸罪、4项乱伦罪在内的29项罪名。3月初，在经过4天庭审以后，陪审团最终裁定Jason Reusser的所有罪名成立，并建议法庭判处Jason Reusser 865年监禁。Jason Reusser案与鲍毓明案有诸多类似的地方。Casey County本地新闻报道，早在20世纪90年代，Jason Reusser就是底特律地区一名成功的机械师，年薪超过10万美金。在犯罪被揭发前，Jason Reusser总共收养了9名孩子。这显示，他一直在通过收养寻找狩猎对象。倘若不是事情败露，可能会有更多儿童遭受侵犯。“他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。”Jason Reusser对养女们的人身控制也极为严厉。女儿B说，Jason Reusser禁止孩子们私下结交朋友或与亲戚交谈。这与鲍毓明不允许李星星上学，将她关在烟台的公寓里并且他的微信好友仅有“爸爸”一人的做法十分类似。该案法官Judy vans－murphy说，“有人对孩子作出这样的行为，我无法用语言表达”，“他们来自于不被父母重视的破碎的家庭，你本来应该给他们以更好的生活。”她继续说道：“本来他们的人生就已经足够艰难，然而当他们被收养的时候，却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好人还是怪物。”另一起养父强奸养女案中，法官表达了类似的看法：“你带走了一个小女孩，假装给她一个家，让她叫你爸爸，然而，你却在她只有9岁的时候，给她带来了无法形容的伤害”，“这是不可原谅的，我简直不敢相信，怎么有人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？”是只有上述的Jason Reusser的罪名特别严重，刑期才如此之高吗？并不是。美国向来严厉打击性侵儿童及未成年人的犯罪。譬如于2005年在佛罗里达州通过的“杰西卡法案”就规定，性侵14岁以下儿童，最低刑期为25年，最高无期或死刑。不得假释，不得担保。前科犯必须终生佩戴GPS监控装置，每6个月回警局报告一次，并且禁止接近学校600米以内。到2014年，美国有46个州推广了“杰西卡法案”。笔者检索美国相关司法判例后发现，养父强奸养女（子）的案件，最终法院判决的刑期都非常之长，大部分强奸犯都将在监狱中度过他们的余生。例如：2012年，俄亥俄州一名40岁的男子强奸了他的三名9至12岁的养子，还“拉皮条”让另外两名男子同其中一名男孩性交。最终，该男子被判处60年监禁。2018年，48岁的Eusebio Castillo被指控反复强奸他的养女（同时是他的侄女）长达15年之久，并最终造成养女生下了三个孩子。在Eusebio Castillo夫妇的养育下，这三个孩子一直把他们的母亲当作自己的姐姐，简直是人伦惨剧。最终，法院认定Eusebio Castillo强奸养女1000多次，并判决他5个终身监禁。Eusebio Castillo的妻子Laura Castillo 也因为知情不报被指控三项性侵罪名，最终被判处33年监禁。2018年， 内布拉斯加州的Brandon Weathers因为强奸他13岁的养女而被判处100—160年监禁。后来，他又因为被发现其他4项强奸罪名（其中一项罪名指控其在2002年强奸了一名17岁女孩）而再次被判处160—200年监禁。2019年，Jacob Sullivan因强奸、谋杀他女朋友的养女Grace Packer，被判处死刑，并追加了一项终身监禁外加44—88年的监禁。他的女朋友也因为协助他犯罪，被判处终身监禁并外加52-102年监禁。2019年，田纳西州的一名前牧师被指控多次性侵他的养女，时间从他的养女14岁时起至16岁止。最终，虽然法官援引该牧师的长期职务以及获得的支持作为减刑考量，但仍然判处了其12年监禁，不过这一判决遭致了舆论的激烈反对，一致认为量刑过轻。如果有性侵儿童罪犯侥幸没有在监狱度过下半生，出狱后他也仍然必须被严格监控。因为按照1996年通过的《梅根法案》，美国各州必须知会有性侵前科者入住的社区，将有性侵儿童前科者的个人资料公开在互联网上，供民众查询及事先采取保护措施。
中国法律明确规定，与14周岁以下幼女发生性关系，无论幼女同意与否，都构成强奸。按照《南风窗》此前的报道，作为一个上市公司的首席法务官，虽然鲍毓明曾经强迫李星星和他一起观看色情视频，视频中的小女孩“甚至只有三岁五岁”，但他首次侵犯李星星的时候她已经年满14周岁。按照女孩的说法，鲍毓明熟谙法律，似乎预谋已久，也足够有耐心。就像上图姚晨在咨询了法律人士后说：“这位养父深谙法律，擅长自我保护，懂得如何规避刑法规定，很有可能最终对其定罪都存在困难。”美国大部分州将最低合法性交年龄定在16周岁。那么，如果鲍毓明在美国收养了一个女儿，然后等到她16周岁再与她发生性关系，即使鲍毓明一再辩称养女同意，甚至说他们是“恋爱关系”，他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吗？答案是否定的。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罗翔讲解了一个专业的法律概念：滥用信任地位性侵。罗翔表示，像日本、意大利、英国、美国等许多国家都有类似的立法，当行为人与被害人存在信任关系，由于双方地位不平等，未成年人对性行为的同意是无效的，信任关系的存在也导致被害人无从反抗，这种滥用信任关系的行为明显侵犯未成年的性自治权。特殊职责人员对未成年人具有优势地位，滥用优势地位与未成年发生性行为是一种赤裸裸的剥削，必须予以严惩。监护和被监护地位，就是这种信任地位最明显的一种表现。因为监护人随时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，实现对未成年被监护人的人身控制。在人身完全被控制的情况下，未成年人们根本无法表示任何“不同意”。罗翔说，“在美国，滥用信任关系的年龄限制可以达到21岁，不过大部分州都规定是18岁。”这也就是说，只要存在养父女这种特殊关系，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的任何性行为都可能被认定为是犯罪。
据《南风窗》报道，一年前，在李星星跳黄海自杀未遂后，鲍毓明曾经在保证书上这样写道：“给我现在的女儿，和未来的妻子”。不过现在，鲍毓明似乎在极力撇清他和李星星的养父女关系。一开始，他对媒体辩称：“不存在养父女关系”。4月12日，鲍毓明姐姐也向媒体表示，“他们不是养父女关系”。因为此前在美国生活了十年，有网友猜测，鲍毓明持有美国绿卡。熟谙中美两国法律的鲍毓明极力撇清养父女关系，或许不只是为了在中国逃脱法律制裁，也是为可能会面临的在美国提起的诉讼提前做准备。因为他知道，如果案件在美国起诉，仅仅辩称女孩知情同意是不够的。2013年，鲍毓明在《从“嫖宿幼女”看未成年人保护的差距》一文中曾经这样说过：“在参考了其他国家一些成功做法后，可以认识到我国目前对幼女性侵害的打击确实存在不足。在此，呼吁有关部门重视这个差距，尽快采取有效可行的立法和司法举措，切实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，尽量避免给有特权的人物以可乘之机。”从上述分析中我们也不难看出，诚如鲍毓明所言，相比美国，中国在法律和实践中确实不如美国那般严厉。既然鲍毓明早在2013年就已经大声疾呼过，建议无论是公众舆论，还是司法部门，都应该重视这个差距：切实保护儿童及未成年人合法权益，尽量避免给特权人物可乘之机……1、罗翔（中国政法大学教授）：《对滥用信任地位性侵绝不能饶恕》；2、南风窗：《涉嫌性侵未成年女儿三年，揭开这位总裁父亲的“画皮”》；3、The Casey County News：Reusser sentenced to 70 years。
